盧人仰「海市幻宇 – 一場遼闊的現代神遊」個展:

海市幻宇 作品編號 F-1113 數位影像 2010

海市幻宇 作品編號 E-0365 數位影像 2010

海市幻宇 作品編號 F-1097-00 數位影像 2010

地點:華梵大學美術系

展覽日期:2010年12月27日至2011年元月2日

文-盧人仰

前言:

留法其間,某一年隨同學會前往法國南部旅遊,在平靜無風的湛藍海面,海,如深邃無底,像是還不斷在深化它的飽和度,那就是蔚藍海岸,記得當時返回巴黎,一直想製作一件神遊蔚藍海岸的作品,嘗試過許多手法皆沒成功,這件事擱了下來,但我一直惦記著,回國後我經歷資訊革命的快速蔓延之衝擊,影音技術的日益精進且普及,當年未完成的作品,我覺得有機會實現,恰巧與我同時在某大學兼課的同事,他熟稔這方面技巧,於是我拿出當年拍攝的幻燈片,以及自己製作模型的照片,請他依我的意思操作完成,那就是我第一件有關「海市幻宇」的作品。最近一年,我覺得相關條件漸趨成熟,而我也下定決心改善一些問題及克服一些困難(從早期使用135相機轉換到全偏幅數位相機,為了遠行去考機車駕照,為了掌握數位合成技術而自修相關技術),打算一切操之在我地製作一系列作品。上述的,僅就技術層面的克服,而製作這一系列作品,我的企圖心則是以一個現代人的觀點,重新賦予古人的「神遊」之新內涵,以及透過鏡頭與簡易的數位技術,非唯達到「鏡」能奪筆,甚至追求至「鏡」境兼奪。

古人思考透過「筆能奪境」,那是很自然之事,不過在當代能夠奪境者,畢竟不是只有筆,那僅僅是個工具,能奪境者是操之於人,是藝術家的品味、主張及選擇。數位時代的駕臨,「鏡」能奪筆,甚至能追求至「鏡」境兼奪。雖然數位科技的衝擊是逆不可擋,猶如蒙恬發明毛筆對當時多方面的革命性影響,但,畢竟這些也不過都是時代下的自然產物,固然堅守繪畫才是所謂的正道,會顯得迂腐狹隘,爭論電腦或攝影可取代繪畫,或者繪畫已經死亡等論調,其實意義也並不大,那只不過是要彰顯藝術家或藝評家的主張的一種良性之偏執罷了,畢竟還是要回歸到人本身,也就是說藝術家要透過這些媒介發現些甚麼?要講些甚麼?探討些甚麼?可是新語彙?可有開拓性?可真言之有物? 我所選擇的創作工具除了是自然的適性之外,在這個展覽中,亦追求透過新語彙與手法上的開拓,與過去的一些傳統價值產生一些連結與對話,企圖能活化與再生視覺的經驗與內涵。

科學與典故:

「海市幻宇」這一系列轉化自所謂的蜃景(mirage俗稱海市蜃樓),儘管現代科學對它作出揭密的解釋,是由於地球上物體反射的光,大氣密度不均,經大氣折射而形成的虛像幻景所產生的,而蜃景與地理位置、地球物理條件,以及某些地方在特定時間的氣象,特定的地點有密切關聯。但這種特殊景象的內容,不但令人綺想,亦富詩意與夢幻般的境界。因而自古以來,海市蜃樓一直被賦予諸多的神秘色彩,雖然東西方的解讀各有不同,在西方神話中,蜃景即是邪靈的化身,或者是不祥的凶兆。在中國,傳說中秦始皇、漢武帝曾派人前往蓬萊尋訪仙境以及求取靈丹妙藥,便是由於該處常出現神秘的場景,這些傳說或故事,也似乎如同海市蜃樓一般的由此到彼不斷被傳頌,經過時空的蜿蜒折射,因而更增添它故事的張力。

從可視的原型到不可視的原型 :

我這一系列的作品,有關模型部分,其製作手法是這樣的:在我的工作室中,我製作了一系列的立體幾何形體,有些是帶有透視錯覺的造型(從照片上看,似乎既大又深遠),在它的下緣經過仔細的黏貼上紅色的卡典希得(英文“Cutting Sheet”的中文譯音,這種學名叫乙烯基的材料英文名稱為“Vinyl”),再置於鏡面上,於是便融合成一個新的造型體,而這項融合竟是「異質融合」— 在這裏順便一提的是:以手工製作的模型後,拍攝於鏡面上的反射,在視覺上與意義上與透過電腦的翻轉手法上是截然不同的 — 接著,我選擇適當的角度拍攝下來,再經由電腦剪接合成及一些技術處理,於是,操作與凝視的過程,我的心境也從我的工作室,穿越了時空,進行了一場海市蜃樓般的神遊。

每當我翻看當年所拍的一張蔚藍海岸風景,總有一種嚮往而欲神遊。隨著歲月的流逝,我不知能否重遊蔚藍海岸,但其實從我製作第一件以蔚藍海岸為背景的「海市幻宇」,完成的前後,每次的覽視都是一種閱讀,也是神遊,且心境皆迥異,而它們之間是可以串連出唯妙的精神場域。而關於這項神遊,其實是普遍存在你我之間的共同經驗,這有它一種「原型」的心理,比方說,在我們周遭,常聽人們許下來日將舊地重遊,或許真的實現了,這真的無憾了嗎?是否如此完滿美好?當人們決意再度的重遊,其實都仍存著追尋先前的心中印記去再度驗證,也許結果是加成而心滿意足的,但滄海桑田,有時反而因重溫了舊夢,而產生極大的落差,因而,有時持續保留著憧憬或願望,反而可能是一種動力,甚至是一種美感,這份時空的距離是有記憶的憑據,它會讓人著迷又嚮往之。誠如榮格認為的集體潛意識所展現出的不可思議之力量,它能穿越歷史的時光隧道,打破地理和文化的藩籬,能如鳥展翼翱翔於天際,能像魚悠游於大海。我們知道,所謂的原型理論,即是構成榮格學說的關鍵基石,而這個「原型」便是普遍的心靈型式,「人類心靈的最深層他(榮格)稱之為『集體無意識』,並認為它的內容綜合了普遍存在的模式與力量,分別稱為『原型』與『本能』…每個人都擁有相同的原型與本能,人們只能在人格的其他部分尋找個體的特色。」【註1】因此,「海市幻宇」這一系列所牽涉到的「原型」問題是有其普遍性的「共相」以及個體性的「殊相」,之間是兼具可視的與不可視的雙重性的。

神遊的時空轉換:

透過我提出來的「海市幻宇」所進行的這場現代神遊,它所要貫穿的不僅僅是時空上的限制,也試圖透過過去的與當下的點的不斷連結,而形成一塊擴充性的神遊場域,每當製作一件作品,我先前製作的那些立體造型,便猶如我的化身,經過與我所記錄的風景照片的合成,它們之間的遇合,在模型上,有時是量身打造的,例如如何能讓立體模型與風景內某些景象之間的相應連結,而有時則是雙向的排列組合,譬如,同一原型不同角度拍攝的影像與同一地點的結合;或是不同原型拍攝的影像與同一地點的結合;亦或同原型拍攝的影像與不同地點的結合,於是,從我的工作室的空間到風景地點連線,它們由此到彼,由小到大,由近到遠,由偏狹到遼闊,由有限到無限,由現實到想像,由體驗到冥想,便展開了一場精神上的複合式的重遊舊地之旅。

成竹在胸與遼闊:

其實當我們欣賞古代的中國山水畫時,像北宋時郭熙的「早春圖」,或者范寬的「谿山行旅圖」,那種所謂的「散點透視」,其實就是藝術家們的一種成竹在胸,而對山川所進行神遊的一種投射。這好比陳 姚最所言:「立萬象於胸中,傳千祀於毫翰」【註2】以及明朝唐志契在「繪事微言」裏山水性情 中亦曾說的「自然山性即我性,山情即我情,…. 自然水性即我性,水情即我情」,【註3】這個過程便是因長期對山川的觀察而孰悉,具有將山水「內化」的胸懷與心境,不過關於這一點,它的背景是有其農業社會的步調之條件,而身為二十一世紀的現代人,已時空迥異,當談到對於山水的態度時,是無以亦是無須重複那份「因長期的觀察而孰悉進而『內化』的」,它應該是心儀而不復的,在彼時條件消失之下,面對自然場景,若要處理將山水「內化」的議題,它的內涵應該是大為不同的,而我的「海市幻宇」系列所要追溯的是,古人那種因為神遊而引領我們進入之「境」的冥想而成其龐大感,「這個『境』,它來去於作者的胸懷,也一來一往於觀者精神的悠遊而與作者之『境』相映 …」【註4】,這亦是一種由此到彼的連線,且是不斷的延伸的串連,關於這一點,法國的哲學家Gaston Bachelard如是說:「這個的核心就是一個世界。微縮而成的變形向著一個宇宙的各種向度四散而去。再一次,巨大感容納於微小之中。」【註5】這個「微小」可以是個人的胸懷,也可以是我作品中所出現的「蜃景」,即立體造型。
Bachelard又說:「也許有人會說,浩瀚感(immensité)是個屬於白日夢的哲學範疇。白日夢無疑地以各色各樣的景象為資糧,但是透過一種自然的趨向,它更能冥想其龐然巨大(grandeur)。這種對龐然巨大的思忖形成一種十分特殊的態度,一種異於其他的靈魂狀態,白日夢將夢者送到切近的世界之外,將之置於一個烙印著無限(infini)的世界之前。」【註6】

在這裏Bachelard所謂的 「白日夢」之所以能冥想,便是透過它的蔓延力量不斷滋長、積澱、發酵而成其遼闊,在時間的座標之上,進行一種多向度的連結而成其浩瀚感,甚至無止境的場域。在這一系列作品中,我試圖透過數位影像處理,非唯在影像上它若真似幻的融合,意境上也牽引著我以精神法重溫舊夢,甚至遨遊於幻海景色的想像之中,對所謂的空間神遊提出新詮釋。也就是如同「海市幻宇」一般,在特殊的地點與條件所產生的聯繫,心境上有種無限的伸張。這也就是「海市幻宇」在這一層面上的意義是與海市蜃樓是大不同的。

人事的美景無限,許多的偶然與巧合,都可能迸出一些驚喜與意外,一些看似平凡的景物,其實卻蘊藏許多的想像與可能,「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也同樣包含微觀世界裡的另一種神遊,Bachelard又說:「就像無數其他的詩人,這個詩人坐在玻璃窗後神遊於夢中。但是他就在玻璃裏頭發現了一個微小的形變,他將變形流佈天地。」【註7】而明朝的唐志契亦言「山水所難在呎尺之間」【註8】,所以,這應該不只是那空間上經營的難度,而是還包含著精神上轉化的往來。因此,「海市幻宇」所要傳遞的意念,你可以看它是方寸之間,也能當它是巨幅的世界,總在於這一來一往的精神交流吧!
 

註釋:

【註1】Murray Stein著,朱侃如 譯,榮格心靈地圖,台北縣,立緒文化事業,民國88年,P.113
【註2】中國畫論類編,河洛圖書出版社,民國六四年出版,台北,P.737
【註3】同上P.738
【註4】盧人仰,影「圖」隨我身,台北縣,台北縣政府文化局,民國95年,P.4
【註5】Gaston Bachelard 著,龔卓軍、王靜慧 譯,空間詩學,臺北,張老師文化 出版, 2003年,P.249
【註6】同上,P.279
【註7】Gaston Bachelard 著,龔卓軍、王靜慧 譯,空間詩學,臺北,張老師文化 出版, 2003年,P.248
【註8】中國畫論類編,河洛圖書出版社,民國六四年出版,台北,P.733

Laisser un commentaire

Votre adresse de messagerie ne sera pas publiée. Les champs obligatoires sont indiqués ave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