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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鏡的照映,飛升到了天堂:陳奇相「原象如相」個展

「似鏡-似境」系列之11-12 各114x146cm 壓克力-畫布 2010

覽鏡觀心系列-高雄新濱碼頭《源源本本》專題展,投影呈現

覽鏡觀心相片系列 每幅100x120cm 2005-06

覽鏡觀心相片系列 每幅100x120cm 2005-06

文 / 方秀雲(Natalia S. Y. Fang)

藝術家陳奇相(1956- )出生於屏東縣枋寮鄉,從國立藝術專科學校(今日的台灣藝術大學)美術系畢業之後,遠赴法國從事藝術創作與研究,並入巴黎羅浮宮藝術學院受訓,三十多年的藝術生涯,不但成為園藝、歐洲後現代藝術、與當代藝術專家,完成十餘本的著作,也對當前全球化的藝術思潮及文創動向做深入的觀察,不斷寫文章、策展、與演講;而且,他本身也畫畫,做裝置藝術,一邊思考,一邊創作,出了好幾個系列,譬如:1988-91年的《觀心覽境》、2005-6年的《覽鏡觀心》、2008年的《鏡花水月》、2009年的《春夢—非夢》、2008-9年的《境—原鄉》、2008-11年的《原象如相》、2009-10年的《似鏡—似境》、與2010-11的《夢中之夢》,這些都屬於美學,也屬於哲學的,更是他對大千世界「原象」觀察的結果。

不預期的相遇

陳奇相的作品經常出現,諸如樹枝、蠟燭、石塊、花瓣、枯骨、湯匙、米、果殼、髮絲…物件,如此不相干的東西,交錯糾結、無邏輯的擺放,也有怪異的形狀,與不自然的色調,拼湊起來,如在具像與抽象之間遊走,乍看之下,有些像生物的突變,有些疑似細胞畸形的繁衍。藝術家帶我們走入一個世界,既空靈,又怪誕,讓人摸不著邊,可不好消受啊。

這些生活中垂手可得的東西,照理說很熟悉的,但經他搬弄一番之後,效果剛好相反,看著他的作品,我們似乎經歷了一場接一場的夢與幻的移景,在那兒駐足但又迷惑,因此,「熟悉」與「奇怪」同時發生了,莫名的冉冉上升,那不是平靜,而是擾亂的因子蠕動著。

他引領我們到佛洛依德(Sigmund Freud,1856-1939)的心理,去探索、去了解「熟悉」(heimlich)與「陌生」(unheimlich)的命題,他說:

我們知曉「熟悉」一詞是模稜兩可的,屬於兩套想法,一是通曉與宜人;二是

隱藏與看不見,它們很不一樣,但彼此沒有矛盾。

一個似是而非的觀念浮現了,在牛津英文字典裡,佛洛依德也查到「熟悉」(“canny”)這個單字,它不僅意味「舒適」(“cosy”),更有「賦予神秘或魔法力量」(“endowed with occult or magical powers”)。最後,他對這不明確的詞彙下了一個結論:

因此,「熟悉」指的是朝正反情感的並存的方向發展,直到最後跟對立的「陌生」

相符為止。

說來,陳奇相的藝術體現的正是這種知性的觀念。

也難怪,他的作品隱約的射出一種奇特的魔力,讓人流連忘返。自然的,使我聯想到19世紀烏拉圭裔法國詩人勞特拉蒙伯爵(Comte de Lautréamont)說的一句:「當裁縫機與雨傘在解剖桌上不預期的相遇,如此美麗!」

創作起於浪漫

沒錯,因魔力,我們被吸引了進來。不過,作品的背後藏著什麼催化劑呢?構成他的視覺的想像、美學的態度、與主題的探索又是什麼呢?

因此,我問他童年的第一個記憶,他說:

我的童年第一出現的記憶是放風箏,不只自已作風箏並在風箏上畫

畫,如哪吒或龍等,奔放鄉下村落,大自然間,好不樂乎的童年,另

外,晚上經常在星空月下數著星星,聽著父親說著民間故事,如廖添

丁。

放風箏,在上面畫畫,夜晚來臨,看著星星、月亮,聽爸爸講故事,這串聯他人生首度的記憶,說來,此幕充滿了浪漫。

村落長大的孩子,在天地遨遊,大自然成為他美學的浸染,他放的風箏,不是買現成的,是自己下功夫製做的,他還在上面畫哪吒或龍的圖案,不需任何人的逼迫,動手做美勞,若問他何時興起創作的念頭呢?其實,可追溯到他六歲的那一年呢!

風箏上的龍

小小的年紀,走的範圍有限,但還好有風箏,拉著那一條線,又長又遠,他可以「遨遊天空,俯視人間」,對他而言,意義之大,象徵自由的追尋,往後,他到台北求學,到巴黎深造,愛四處旅行,愛天馬行空的想像,若不是當初風箏的牽引,如今,他又怎能飛的這麼遠,這麼高呢!

畫風箏的靈感,來自於圖畫書與廟會所見,他直覺想到的題材,不外乎哪吒與龍。談到龍,牠是一種杜撰的動物,滿身魚鱗,長著四隻腳爪,嘴邊有觸鬚,頭上有角,若觀看陳奇相的畫,特別在線條與圖案輪廓上,明顯的浮出龍的意像,如蹲伏、彎曲、伸展、或飛舞,在那兒,沒有軟趴趴的走向與痕跡,全是有勁、有力、有風骨的展現,此訴說了他創作的膽量與性格。

哪吒的化身

而哪吒呢?這個《西遊記》與《封神演義》的角色,靈珠子投胎的,他是李靖(托塔李天王)的第三個孩子,叫哪吒三太子,生下時像一只肉球,疑似怪物,長大後,有一次在東海玩水,殺掉了海龍王的小孩,為了不連累家人,他割肉還母,剔骨還父,最後自刎,然而,他的師父太乙真人用蓮花與荷葉,為他打造新的身體,就此重生了。之後,他被玉皇大帝收來當愛強,施展的能量更大,威力也更強,也降服九十六洞的妖魔,又奉旨前去花果山,馴服狂妄的孫悟空,在交戰時,哪吒化身三頭六臂,打了三十多回,但孫悟空以小人之計,偷襲哪吒,傷及了他的左臂,雖然孫悟空戰勝,但哪吒的武功高強,行的正,又有忠義之氣,才是值得讚佩的一方!還有一次,他大戰獨角兕大王,用身上的風火輪套在這牛怪的角上,李靖再用照妖鏡,最後,終於降伏了這隻怪魔。

看陳奇相的畫,我發現自己也身境在哪吒的打鬥裡,有各式耍招的姿態,如俏皮、獻媚、揮舞、大刀闊斧、三頭六臂…模樣(圖1),藝術家以種種的美學元素,拼命的,為渾沌的藝術,尋找精神與心靈的出路,就如哪吒用風火輪、乾坤圈、混天綾、火尖槍、打仙金磚、九龍神火罩、與豹皮囊…兵器,打擊狂傲與邪惡的勢力,難免,畫面中出現了暴力、狂亂、鮮血、怒氣…景象。

然而,在狂風暴雨之後,接著,靜逸與純美走了出來,理性與感性就此相遇,一切的腐朽都有了救贖,有了昇華,他這麼做,在在為他的美學觀鋪路,如他所說:「理性中有感性及直覺,接近於精神性的靈性世界。」

永遠的魔鏡

晚上在星空月下數星星,聽著父親講民間故事,這溫馨的畫面始終留在陳奇相心底,就像李靖拿出照妖鏡幫兒子降伏牛怪,藝術家的父親在他童年時也遞給他一面「魔鏡」,之後,他一直守著,珍惜著,這就為什麼他每件作品,會用這面鏡子,將它派上用場,因為它,萬物的原相(象)都被他一一尋獲。

《觀心覽境》(圖2)是一件雙幅畫的空間裝置,一右一左的黑、紅布,上面各放白、黑米。民以食為天,「米」又是主食,對中國人而言,沒有一樣東西比這更真實的了,用它當媒材,來表現物相,再恰當不過了,在這裡,兩邊形成對照,那魔鏡彷彿被設在中央,到底哪一個真?哪一個幻?我們已無法辦識了,就如他說的:

現實生活現象界中虛虛實實的天地,可辦識的或無法辦識的,可理解

的或無法理解的,有形體的及無形體的(氣體及液體),能見的與不

見的,可想像或無法想像的,感知的及無法感知的。

在《覽鏡觀心》系列(圖3),他直接擺上鏡子,將實物放在上面,鏡像就此形成,上下看來對稱,但上面可觸摸的到,下方只能看,如此不均等的感受,就馬上比較出來了。

在《鏡花水月》(圖4),若於中央畫上一條水平線,也會發現上與下看來對稱,但稍有不同,經左或右的翻轉,又成了雙對;而《春夢—非夢》(圖5),表現的是物體與陰影的關係,這時加入光的元素,陰影變化,有漸層的效果;在《境—原鄉》(圖6),上與下呈現了不同的圖案、顏色、與彩度,再翻轉、大改一番,結果又另一件不同的作品;而《原象如相》(圖7),上與下的圖像很不一樣,看似毫無關聯;《似鏡—似境》(圖8),框內與框外,因湯匙的作怪,突破了人對視覺的感知;《夢中之夢》(圖9)裡,上下的相對關係,處在一個巨物前端中央的位置上,地面則有短小的黑陰。以上的幾個系列,我們雖然看不到鏡子,但上與下,左與右,相對與否便成美學的另一個窺探了。

魔鏡看似被抽離出來,卻藏有隱形的力量,不論微弱或頑強,它都在那兒持續的發作。他的成果,不就道盡了所謂的「原象無相,原相空象,虛無所奇,無虛不相,大千萬象皆原象(相)」嗎。

美學的重生

太乙真人賜蓮花與荷葉,使哪吒復活,而這裡的花辦與枝葉,象徵藝術家的美學重生嗎?而,他畫的骨頭,有哪吒剔骨還父的意味嗎?是抒發他對父親的感恩嗎?(圖10)

總之,我目賭到藝術家的那一面魔鏡,但絕對沒有希臘神話裡的納瑟西斯被水中的自己迷住而自戀,相反的,藝術家自六歲那一年開始,就扛著一面魔鏡,無論走到哪兒,它就跟到哪兒,靠著它,真誠的看自己,面對自己,藉著它,來觀察大千萬象,映照事物的本相或原相(象)。

這不就仿如哪吒三太子握的照妖鏡嗎?身為魔鏡的主人,陳奇相在未來依舊保有那顆赤子之心,繼續在變革與動盪的時代裡,為人類,為生命理出次序,引出無數奇幻的影像,然後經由投射、領悟、洗滌,最後,昇華了起來。

逐漸的飛升

說到此,猶記2010年11月,在一封他寫的伊媚兒裡,有一段:

生命因愛而發光

我經常說

做自已喜歡做的事

就能更親近上帝了

愛,讓人深入

愛,讓人發光

這文字,他觸及到了對藝術的信仰,無論做什麼,總懷著愛,就因如此,當我們沉浸在他的作品中,將彷彿聽到音樂家佛漢‧威廉斯(Vaughan Williams,1872-1958)的「雲雀高飛」(The Lark Ascending),精神與靈性逐漸飛升,慢慢的,接近了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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