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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晉華-走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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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鉛筆的人 1996-迄今 走筆過程記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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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鉛筆的人 1996-迄今 走筆過程記錄照片

「從事藝術最大的幸福是-可以認識到偉大的靈魂。」(註1)

前言:

藝術是甚麼?藝術是如何之可能?以何種條件與方式呈現?生活與藝術的關係為何?生命在藝術中扮演甚麼角色及意義?藝術如何造化生命,見證存有?藝術與軀體、生命、精神等的關係。畫是生命的煉金術與存在的刻度及意識,畫對石晉華是軀體的指涉,身體行為考驗耐力及意志力,體悟其存有的歷練修持,見證「生命是道途,身體是道場」。對他:「整個人生就是一個持續發現啟示與寓言真義的過程」(註2),他追求不只藝術的本質更深入生命的課題,追根究柢存在的意義,如陳世明說:「藝術是生命的終極意義,是生命靈氣的呼喚」(註3)。石晉華認為:「最好的藝術家通常都是很勇敢的人,都是真心的人」(註4)。確實缺乏謙卑與誠實,就不會有任何新的事物發生,對具宗教情操地他而言對生命真誠的回應是走筆-行動。藝術作為靈魂或精神的出口,超越存在之可能,成為生命解脫之道。

走筆的人-石晉華:

石晉華(b1964)是台灣藝壇上最獨幟一格的走筆人及生命的藝術家,以其充滿指涉性的走筆系列獨秀,在謙誠宗教情操裡,觀念在先 ,行動在後,藉由藝術行為轉化及昇華生命。他跨界融合觀念、行為、態度、及表演,人們稱他為觀念行為藝術家。他經常譬喻自已是走鋼索的人,到底身體是靈魂的廟堂?還是監獄呢?當然甚麼都可拋,唯有身體拋不了。很早就必須面對生命嚴苛的考驗,他的創作與其先天性糖尿病有相當密切關係,更與測量和紀錄密不可分,迫使他真摯面對嚴苛生命安危情境,17歲始便注射胰島素,日復一日不厭其煩地測試與記錄血糖,身心的煎熬,強迫藝術家嚴肅以待其生命狀態,生活充滿挫折,在掙扎痛苦往往激發人們突破其困境並超越自我。以致於軀體自然而然的成為他的藝術工具,作品就化為軀體,藉由走筆及測量考驗其存有,到底是走筆人還是走鋼索的人呢?

石晉華是個台灣藝壇上獨領風騷的觀念行為藝術家之一,投入身體性的藝術表現,以睿智理性辯證的觀念作為創作主導,行為驅策其行動,態度成為藝術生命的姿態,沉浸在行佛念經的情境中,映照非凡的精神體積。觀念意味指出這些作品偏愛組成特有的表達力,陳述的、描繪的、軼事的或視覺的,它展現一種思想核心在那些規則、符號和語言上。

藝術因子緣起與造化:

每個人都是藝術家,都具有潛在無限可能地創造力及本能,每顆藝術因子都埋在心靈深處,機緣下自然開花結果。石晉華的藝途是峰迴路轉,小時候就喜愛藝術,處在台灣當時社會價值下,承受青少年時苦悶升學壓力。高一期末從一場車禍開始,昏睡疲倦,暑假整整暴瘦二十多公斤體體重,檢驗出是低型糖尿病,宛若生命中的核爆,必靠注射胰島素控制血糖,每天嚴苛的面對生存的挑戰,希望沒了,日子過得不快樂。

石晉華高中活在無助及無奈隨時致命威脅與嚴苛情境挫折下,形構他徬徨、孤僻、自卑、不安、焦慮、恐懼、苦悶的封閉性格,深深地影響他的人生。以自身的情境思考,高中畢業後確定自已的前景,他投考美術系是受二哥的影響。進入南島藝術家李俊賢老師的《河邊畫室》習畫練藝,李成為石晉華的啟蒙老師。第一次聯考名落深山,隔年考上輔大應用美術,開始反覆思考藝術創作,下定決心作個藝術家。休學,準備重考美術系,開始畫油畫,激發出其才能,榮獲雄獅美術新人獎,鼓舞並肯定他的才華,給予他一股無比的能量。終於頂著雄獅新人獎的桂冠進入師大美術系。

石晉華滿懷信心進入夢寐以求師大美術系,很快就對固步自封的藝術教育失望,從破碎的夢中覺悟到學習靠自已,學生間的互相激盪碰撞,激發創造力及思考力,獨立覓尋屬於自已的道途,這時期的創作環繞個人的苦悶、孤獨及封閉的自我。師大期間,坦承佈公自已的身體狀況,信任世界敞開心胸迎接光線
,讓他有更多的能量學習及創作。那影響石晉華最深的是大二大三期間複合媒材課之留日的兼任老師盧明德,尤其是想作品的創作計畫書,思考文字及草圖之表達,啟開他「觀念藝術」大門,觀察、覺知、探索及發現方能拯救靈魂,也是創作之道,英國文豪王爾德說:「唯有知覺能夠治療靈魂,而唯有靈魂能醫治覺知」。如是,藝術的對象不代表本質,態度及條件決定「藝術」。師大期間的解惑、省思、考驗及領悟,因創作來自於構想及面對面的發現及成形,肯定當下,走出生命陰影,坦承面對,一步一腳印的打開心結。

1992年前半期間在美東紐約及美西舊金山的駐村,啟開石晉華的藝術視野及新的創作意識,如觀念行為的「舊金山健行日記」紀錄作品(1993年)。從美東至西岸後,開始尋覓探索生命意義及價值,宗教無法解決他生命課題,轉向中國古老的老莊哲學,如齊物論的天地一體,得到喘息與放鬆,不久接觸佛教。駐村後選擇南加州大學爾灣分校藝術研究所繼續深造,因大姊家就在此之便。南加州是美西觀念藝術的大本營,自由開放多元化:同性戀、新女性主義、有色人種、殖民及藝術權力,藝術注重思辨及批判,認為當代藝術是社會戰鬥利器。從文學、電影及錄像談觀念及詩,或影像是想像等概念。石晉華就在這觀念性地思辨邏輯下紮根,建構其對個人身體獨特地創作方法,闢創其觀念行為,啟開他最獨創性地「走筆系列」。

師大讓石晉華認清真相,獨立自主另闢蹊徑。加州大學爾灣分校藝術研究所,打開他創作活源,創作來自於構想及面對面的發現,於每日的發現中成形。觀念藝術的概念成形於師大,如畢業展的「骨頭出售」,物件並非意義及價值所在,而是其態度及條件。真正落實觀念行為創作則從加州大學爾灣分校藝術研究所如「走筆系列」及「走鉛筆的人」。

石晉華早在入師大前就展現其才氣,榮獲年輕藝術家所羨慕地雄獅美術新人獎,魚躍藝壇。1992年首個展於北美館「所費不貲」闢創上世紀90年代時尚的互動關係美學。隔年參予「台灣90’s新觀念族群
」聯展,1994年美西加州駐村,1996年台北雙年展–台灣藝術主體性」。2002年「CO2台灣前衛文件展–柯賜海個展」,2003-04年美國紐約MoMA P.S.1當代藝術中心駐村,2007年獨領風騷獲得台灣所有重要藝術首獎:「台北美術獎」、「高雄美術獎」及第十屆李仲生基金會視覺藝術獎,成為台灣藝壇最有前景的新星。2010年再次參加「台北雙年展–台北的X棵樹」,隔年以《當代藝術煉金術三部曲—石晉華個展》入圍第九屆台新藝術「年度視覺藝術獎」,奠定其獨特藝術風貌及地位。

生命的轉捩點-從基督教到佛教:

石晉華出生於傳統基督教家庭,謙誠的基督教徒,從年少嚴苛面對身體,殘酷的人生裡,真摯體驗存在的虛實幻滅與無常,提問生命究竟為何?覺知藝術無法解決生命之課題下,他說:「藝術家只能拯救自已,無法拯救世界」及「藝術家為拯救自已靈魂的人」,進一步說「因藝術救不了藝術家,生命的意義及價值不在藝術」(註5)。平常他喜愛閱讀藝術家及文人的傳記及故事,從中與古人做朋友,看到存在的力量及鼓舞的榜樣,舊金山駐村期間是藝術家生命的轉捩點,從那時起真正尋覓生命的意義及價值,啟開解脫之道。

於學佛的姊姊家與佛結緣,接觸經書及佛教雜誌,開始用心學佛,沉浸佛家思想,皈依藏傳白教,禮佛、靜坐及誦經念佛,從老莊哲學的天地一體,到佛教的同體大悲,一心學佛,昇華存在意識。佛教完全針對個人修心養性,明心見性,覺知地凝視回歸諸已生命修持、觀照及驗證、堅韌及豁達。佛教的慈悲及智慧啟示,臣服於存在,解放藝術家生命內在的焦慮及困頓,安撫其靈魂,蛻變了石晉華的存有,無怨無悔在願力及念力下,完全改觀其生命。藝術是生命的課題,成為明心見性的映現,他認為:「人生的意義是從夢中甦醒過來」。(註6)

指涉生命無常的「走筆系列」(1994-):

具佛教情操與心性寫照的「走筆」系列是石晉華最具徵象性的傑作,是1994年秋天加州大學爾灣分校藝術研究所時所闢創,以筆擬人化隱喻老病死的軀體情境狀態。走筆來自於身體的思考,最核心的動能來自生命深層的暴衝力,呈現肢體性語彙,遊走於時空境域中,窺見本性。走筆考驗藝術家的體力、耐力及意志力,從早期自我生命的強制性本能開始,治療、抒發、安定內在衝突(苦悶、不安、焦慮及壓抑),並陪伴他度過人生最沮喪的一段時光,慢慢地收斂心性,轉化及昇華存在意識。畫成為其靜心冥想、修持,實踐身心的道途。走筆是身體多維的中介,人與世界、人與我 、生命及藝術、軀體及靈魂的關係。恩斯特‧卡西勒(Ernst Cassirer)認為「藝術作品就是人性和內在生命的直觀,形象的感性形式的顯現,在對藝術作品純形式的審美直觀中,人可以看到自己,也可以看到整個世界」。

石晉華的「走筆」靈感來自陪伴多年(哥哥贈送的)書寫日記的那枝筆開始,在白色信紙上本能性的塗鴉走筆,直到筆水耗盡為止,誕生了首張「生命中最後的一張畫」走筆作品,並擬人化的感觸書寫一首回向這支筆與藝術家共同記憶的詩。在這無意識中建構創作經驗,繼之以全新的原子筆及炭筆實驗勘探
,於混亂的心下塗鴉,在單張或多張紙上將筆耗盡,降伏心的不安及恐懼,就這樣體驗:「一枝筆可以隱喻一期的生命(一生)或一次的主體(我),筆觸的痕跡猶如一生的作為,而卸解磨滅的鉛筆則是肉體的宿命」(註7)。走筆-意在筆先,以意帶境,筆隨著心識起舞,喻示存在的無常,畫成為血肉之軀,能量之出口,行動中擁抱自已靈魂,紀載時空情境及生命意識,藝術家說「從事藝術最大的幸福是-可以認識到偉大的靈魂。」(註8)

「走筆系列」都是依筆的遊走天地方向成形,綿延不斷的線條築構其世界:垂直線、平行線、峰迴路轉的曲線、或自轉的圓,都重複再重複走筆直到將筆耗盡,充滿生命力的能量,呈具象、意象、抽象等多元樣態,經常黏貼上徵象性的鉛筆屑、斷裂筆心等,具陰陽頓挫的美學符號,筆觸是心的痕跡,生命存在的印記,在本能與感性、意識及情感、張力及能量裡。「走筆系列」是藝術家對人生徒勞,無常的喂嘆,自我救贖,在念力及願力下,探尋真理、智慧及慈悲的行徑。走筆系列經常都是兩件一組「走筆圖
」及「走筆文件」(攝影和文字收集當下的情境記錄成為文件)展現,完整地指涉人生的起伏潮落之生命情境與狀態,其背後卻隱藏著一股無形的精神力道。

走筆宛若藝術家每天的行佛誦經行徑演練,走筆成為靜心諦觀儀式,一遍又一遍洗滌藝術家的心靈,淨化意識,穿越時空境域。具佛教觀「走筆系列」從1994年至今已二十年頭,無疑是石晉華生命歷程的最佳紀錄與寫照。筆成為生命,畫化為軀體,藝術家寫道:「生命,就像給你一枝鉛筆去寫去畫,而過程就是老、病、死。不論如何,這筆終究是要磨滅的。」因此,一枝筆所象徵的是一世一生,所走過的路徑即使相似,也各自不同,但終點卻又都一樣,又回到輪迴的原點-就像人的生命一般。(註9)

「地藏菩薩畫像計畫系列」是2011年終石晉華的父親過世後,他開始誦唸《地藏經》回向給父親,目標是誦念1720部,每念一部《地藏經》,就以鉛筆畫一遍地藏菩薩。鉛筆磨盡,削出新筆心,並把鉛筆屑黏貼紙上。如此重複過程進行,宛若每日行佛誦經儀式。直到108遍就完成一回畫像,呈現同尺寸同地藏菩薩畫像,以此列推,約四或五年完成此計畫,直至今天重複誦念千遍地藏經。此系列具濃厚宗教情操及精神體積,謙誠態度勝於畫像,行為卻記錄藝術家每天生活情境及時空狀態。

靜心諦觀生命的「走鉛筆的人」(1996-):

走筆是身體思考擴展成身心靈行動,「走筆系列」是肢體,「走鉛筆的人」則是軀體。
石晉華「走鉛筆的人」來自於1995年以人體為極限行為「跳蹲走筆」實驗表演之延伸,也就是在窄牆面前反覆跳蹲至高點走筆一畫,直到雙腳抽筋麻痺的行為表現,身體成為創作及測試空間的工具。紀念碑大作「走鉛筆的人」1996年迄今(2015年)共計二十年頭,共演練出六七十次,作品從全白經由一次又一次的走筆,從疏至密直至全黑,揭示精神及力量,這作品困於沒有施做場地,始終沒法完成。

「走鉛筆的人」是件石晉華充滿意志力的苦行懺悔行為展現,藝術家在一巨大白紙銀幕前,握(拿)鉛筆無怨無悔的往返遊走(似乎生命是無盡的輪轉),站或蹲著水平走筆,無止無盡劃出一條又一條的平行線條,細細麻麻佈滿空間。與此同時頌念著華嚴懺悔偈:「往昔所造諸惡業,皆由無止貪嗔癡,從身語意所生,一切我生皆懺悔」作為開始,邊走筆邊持咒語及心經,或誦唸諸佛菩薩的名號(註10)。一直不斷反複這削鉛筆、走線、誦經的行為過程中,每次行動約歷時兩小時十五分鐘,意圖安撫自我的身體及拯救自已的靈魂,昇華生命並在創作裡經驗自已。「走筆系列」與「走鉛筆的人」都蘊含著深層隱喻:一枝枝的筆,代表著一生生的輪迴。如果說「舊金山健行日記」的紀錄作品沒有主題,只有動詞,不需要形容詞。那麼,「走筆」則是主題及動詞,沒有文學性的文學性。「走鉛筆的人」是石晉華禮佛誦經心識修持儀式,喚起人類深層的意識,與其說是一種內在精神的東西,它遠超越物質形式及美感的真實性。如是「願消三障諸煩腦 願得智慧真明了 普願災障悉消障 世世常行菩薩道」。(註11)

聖山朝聖「岡山波齊峰轉山走筆系列」(2008-):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座聖山,生命就是一趟朝聖之旅,往那遙不可及的高峰奮進,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因為存在是所有的可能。石晉華心中有一座屬於自已的靈山-岡山波齊峰(高6.638米),宏偉壯麗位於西藏西部,峰頂終年雪白,地勢威厲極具心靈及視覺的震攝力。是聖靈所在之地,藏傳佛教五體投地大禮拜的繞行聖山,篤信佛教的信徒堅信以順時鐘的方向繞山,能夠滌盡前世今生的罪孽,累積無限的功德。

「岡山波齊峰轉山走筆系列」是石晉華2008年以意念冥想試著爬那座他身體到不了的高峰,山為徵象
,代表自輪迴生命中超越的一個目標,一枝筆峰迴路轉,喻示性繞山,筆成生命之道途,紙就成為心靈朝聖的道場。在念力、願力、耐力、執著之念茲在茲下,俯瞰所有人生經驗,見證生命這一趟神聖之旅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意圖超越生命中那遙不可及的神聖高峰,窺見存在非同小可的堂奧。藝術家寫道
:「在夢裡,確實有一座山,我確實存在。但如果我沒有盡力做這件不可能的事,爬上那座山,我就不可能從夢中醒來」。輪迴沒有意義,生命唯一的意義就是從輪迴的夢中醒來。(註12)

註1:來自石晉華訪談2015-02-02 高雄。
註2:CH6 生命的寓言 結語- p379
註3:來自陳世明老師生命與藝術的書信 。
註4:來自石晉華訪談2015-02-02 高雄。
註5:來自石晉華訪談2015-02-02 高雄。
註6:來自石晉華訪談2015-02-02 高雄。
註7:浮生未歇-石晉華個展新文稿 小畫廊2014。
註8:來自石晉華訪談2015-02-02 高雄。
註9:走筆-創作自述 獻給一支整整一生都與我為伴的筆。
註10:CH1-走鉛筆的人p120。
註11:藥師琉璃光如來本願功德經。
註12:CH6 生命的寓言 – p357

2015-02嘉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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